西行的起点,并非终点 从长安到大唐的边境,玄奘走了三个月。
贞观三年(公元629年)四月,这位二十八岁的僧人混在饥民队伍中离开京城,经过秦州、兰州,潜入凉州,最终在日落时分抵达了河西走廊的最后一个重镇——瓜州。再往前,便是八百里莫贺延碛,那是一片“上无飞鸟,下无走兽,复无水草”的死亡之海。

我们今天很难想象,一个没有国家授权、甚至算是“偷渡”的僧人,是如何在这条路上走下来的。玄奘一路向西,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牵引着,不肯回头。
贞观十九年(公元645年),玄奘从印度东归,这一次他没有再遮掩行踪。唐太宗李世民专门下诏,命敦煌官司前往“流沙”迎接。
“流沙”在哪里?今天敦煌以西的雅丹地貌,古称“白龙堆”,是一片被风蚀的土林,夕阳下如废墟般横亘在天际。据说玄奘行至此处时,忽然狂风大作,雨雪交加,驮经的白马被一块黑石绊倒,经卷散落一地。玄奘于是设坛祭拜,天气顿晴。他捡起经卷,在一块平坦的黑色岩石上晒干——那地方后来被称为“晒经石”,至今犹在阳关附近。

这个传说的真实性无从考证,但玄奘抵达阳关后确实病倒了。当地官员用野麻湾的罗布麻熬药为他退烧,这种草药今天被开发成保健茶,仍在敦煌超市的货架上出售。玄奘在敦煌休整数日,临行前留下一首诗,收在清代的《敦煌县志》里:
去人成百归无十,后辈曾知前辈难。
云岭崎岖浸骨冷,流沙波浪彻心寒。
这不是一个胜利者的凯歌。玄奘在诗中想起的不是长安的繁华,也不是天竺的荣耀,而是那些死在这条路上的人。“去人成百归无十”——一百个人出发,未必有十个人能回来。他知道自己只是幸存者,而非征服者。

2006年,央视主持人曲向东发起第一届“玄奘之路”戈壁挑战赛,起点设在瓜州,终点在敦煌。此后近二十年,这项赛事每年举办,吸引了数万名商学院学员和企业高管前来“挑战极限”。
你很难说清楚这些人走的是什么路。是玄奘的路吗?不完全是。当年的古道早已被流沙掩埋,现代“戈友”们走的是一条被越野车碾压过的安全路线,每隔几公里就有补给站和医疗点。是《西游记》的路吗?更不是。没有妖怪,没有火焰山,只有干燥的风和一望无际的碎石。

但每年仍有成千上万的人愿意花一万多元,在戈壁上走四天,磨出水泡,晒脱皮,然后在终点处抱头痛哭。
一个参加过“戈赛”的朋友说:“在大漠里走了一整天,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自己的呼吸声。那一刻你会明白,当年玄奘为什么能走下来?不是因为勇敢,是因为没有退路。”

今天的戈壁上每隔一段便立着“玄奘之路”的路牌。徒步者在路牌下合影,发朋友圈,配文“行则将至”。我不确定玄奘会作何感想,但他会明白朝圣的意义:从公元七世纪到今天,从真实的取经到虚构的西游,敦煌始终是那个让人停下来、想一想、然后继续往前走的地方。
不是因为那里有终点,而是因为那里有起点。



